星期日, 7月 28, 2013

用去最後那半分溫柔


「女人遇著個賤格男人真係好慘,我寧願孤獨一世!」

「其實個男人都好慘,要服侍大自己23o既女人,回報率高啲都好正常啫。嗱,俾着你,一晚30萬,制唔制?」

「對住一個50幾歲、身材走樣o既女人,縐皮扮青春,仲猛話佢好靚好靚好靚,同佢按摩又上床,冇嘢到手,男人會肯?」

「逢男人都鍾意後生仔啦,好難對大自己廿幾年o既女人動心喎。」

食客在餐廳內熱烈討論一宗法庭新聞,那是關於前風水師被控偽造千億富婆遺囑案件,法庭公開相關資料和錄影帶,詳細記錄了兩人當年相識相處的經過。有片有真相,富婆在55歲之時,結識了32歲已婚男人,並提供上門按摩服務。

據說兩人相識一周後就相擁而睡,迅速發展親密關係。在相交的日子,富婆回春向男子撒嬌,Stella在想,那種嬌媚除了被外界嘲笑外,就沒有其他值得探討嗎?聽到食客說得眉飛色舞,Stella快快吃完飯,急步返回公司,不想久留。

Stella姓沈,55歲,最討厭別人叫她「阿沈」,堅持用英文名行走天下。她是一間中型貿易公司的老闆,單身,無子女,說話行為都有點刻薄,公司20多名員工都有點怕她。

少女時代像景黛音

誰都有過瘋狂叛逆的少年時代,Stella生於小康之家,獨女,少女時的樣貌有點像80年代的電視花旦景黛音,清秀倔強,愛情至上。景黛音是誰?噢,那是上上上一代的女神,現今的八、九十後應該不識是誰了,請上google找一下,你就會明白那些年的女神是如此natural,樣貌絕對天然。

父母刻意培育,怕她戀愛太早,以為讀女校會多重保險,誰料18歲的Stella35歲的已婚的數學老師搞師生戀,失貞,東窗事發,老師的太太挺着大肚子到學校大吵大鬧,又上門聲討狐狸精。

Stella的父母知道女兒吃了虧,傷心失望之餘,健碩的沈父曾揪着老師的衣領向他問罪,但對方的太太夾在當中擋架,對着那個懷着嬰兒的大肚子,再憤怒都要退讓。

Stella永遠記得那一幕,那位在床上溫柔無限,訴說與太太已無感情的男教師,在太太面前變得膽少如鼠,看着Stella被掌摑都不敢作聲,最後把手高,舉伸出三隻手指對天發誓:「我XXX(自己名字),從今以後只愛YYY(太太名字)一個,不會再喺外面搞三搞四,亦絕對不會跟ZZZStella的名字)見面,做個盡責盡心的好老公、好老竇。」

如果說第三者的存在,是為了考驗愛侶是否堅貞,讓快要破裂的婚姻重圓,那位老師終於通過了難關。

雙頰不知被摑了多少次,但Stella在對方太太面前硬是不流淚,寧可咬得嘴唇破了都要把淚水忍住,甚至不准眼睛發紅。她不怨女的,但忿恨地一直盯着男的,腦海裏想著當天在教室內,大家的曖昧眼神在交流,她明明很擅長數學,但為了接近老師,故意考得一塌糊塗,然後借故提問。那時候她覺得,所有愛情都是應該是突如其來的,嚮往轟轟烈烈的愛情,甚至希望老師帶她出走。

阿女以後要帶眼識人

老師跟扶着太太轉身離去,大門重重地關上,父母看着女兒紅腫的臉,責備的話都說不出來,沈媽媽自責教女無方,失聲痛哭,亂了方寸的沈爸爸則在旁安慰,Stella趁機走進房間,然後在才始掉下眼淚,沖走這一段孽緣。既然沒勇氣帶我走,為何要裝出溫柔的面?Stella很想抹去那些記憶,但越卻忘記卻越深刻。

有時Stella會覺得,還好是被狠狠摑了,父母目睹她受苦,當知道她沒有懷孕後,也不忍再責備下去。但Stella偶爾會想,如果她都懷了孩子,老師選誰呢?又或者說,跟這個人生下孩子,真的好嗎?反正她的卵子沒有跟他的精子遇上,那個故意只能在另一個時空上演。這家人盡量都裝作若無其事,只是沈媽媽在不經意處總是重重地嘆地,然後吐出一句:「阿女以後要帶眼識人。」

師生戀通了天,Stella被迫退學,男教師也沒臉留下,事情成為學校的傳說,往後以不同形式上演,但男女主角早就離開了。

數年後,Stella曾經在街上遠遠見到男教師一家三口,曾經潚灑而帶書卷氣的他,如今帶點滄桑味道抱着是兒子,一臉苦情,太太則在旁喋喋不休說着甚麼甚麼的,男的只有唯唯諾諾。Stella立即躲開,不想跟對方一家碰上,她那時突然覺得,男教師說過跟妻子已沒愛,也許是真的。

Stella在校內成績不俗,雖然未完成高中,但仍能在貿易行找文職工作。公司老闆是60歲的富豪,原本跟她這位小職員沒甚麼瓜葛,但因為多次在走廊相遇,原先是對小女孩的憐愛,漸漸變成一點點慾念私心,借故調任她當秘書助理,借工作而越走越近。

Stella應該不知道,她的眉眼對同齡的男生來說,是有點過於成熟妖媚,但對稍為成熟的男士來說,卻是充滿性慾的誘惑。就在她20歲生日那天,老闆借故說請她吃飯慶祝,兩人在酒店享用一頓豐富西餐,在老闆的熱情介紹下,她首次嘗了點紅酒,只有小半杯,但已夠讓她的臉頰添上更撫媚的粉紅。

富豪很早就結婚了,跟太太生了四個男孩,最少的孩子都三十多歲了,Stella會想,是不是跟他的孩子會較匹配呢?有了跟老師一起的經驗,她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的意思,但奇怪她並不覺得反感,甚至覺得他的縐紋其實蠻有味力,那種成熟的社會經驗,低調而奢華的生活品味,讓Stella覺得開了眼界,甚至很享受被追求的感覺。

那夜他們突破了防線,又是一段已婚情緣。在富豪的要求下,Stella被完全「私有化」,但不用再上班,反而被送到英國進修,他希望她成為上流社會的淑女。

沒有道別的離開

Stella當了富豪的妾侍,父母雖然覺得不光彩,但亦無法管了,還好是女兒對家庭還算相當關照,父母最終還得接受現實。至於富豪的元配夫人,這次沒有大吵大鬧,因為這種事情過去也發生過,她早就表明絕不會離婚,並且把大部份家產都管得緊緊的,而第一規條是不准丈夫跟外面的女人有孩子,要玩就由他去玩,但合法妻子只有一個。

儘管如此,Stella還是擁有大屋名車司機和種種奢華生活。直到25歲那年,她懷孕了,多麼想為他生個孩子,但那時情況絕不容許,結果在富豪太太派人監督下,終於在醫院裡把孩子打掉。Stella哭了一整夜,那一刻她想起當年被老師太太掌摑的情境,這次更多痛,是一種深邃的痛。她覺得世界變得有點不一樣了,往後的日子,經常想起那團血肉,情緒不穩,經常撒嬌要富豪陪在身邊,但自此以後,她再也沒有試過懷孕了。

富豪在84歲時走了,但逝世前兩年癱瘓在醫院裡,一直沒甚麼意識。Stella被阻止探望,有時只能在醫院樓下遙看病房燈光,直至對方家人在報章刊登訃聞,她才知最深愛的男人走了,那時她卻離奇地哭不出來。

男家怕Stella在靈堂吵鬧,又不想為家產問題鬧上法庭,談判後決定給她一大筆錢和兩個九龍塘大單位,大約佔富豪的兩成身家,並且准許她以親友身份出席喪禮,但如果她鬧事就會被趕走,亦不會得到約定的金額,最多是對簿公堂。

倦透的Stella接受了,她又想起老師扶着妻子離開的一幕,畢竟名份上,那是別人的男人,她只好悄俏地為有實無名的「老公」送行,在他葬身的墳前上香致祭,希望他在天國會明白,那是真愛。

別人總以為當第三者是淫蕩的,但Stella命中偏偏遇上兩個已婚的男人,在每一段關係上都有過激情,過程絕對忠貞。她得到一生花不完的錢,卻落得孓然一身。在富豪住院的那段日子,她特別想念從未出生的孩子,如果那時沒有打掉,都已經成年了,那會是兒子抑或女兒呢?寂寞和自責有時讓她快瘋掉。

44歲的女人,實在很難留住風韻,回想起來,跟年長的男人肉帛相見,感覺就像女王下凡,讓對方對自己身體渴求、瘋狂,如今呢?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對男人展露身體,深深明白到為何無論甚麼年齡的男人,都愛18歲的少女,那是留住青春的最佳靈藥。

為了轉移注意力,Stella寄情於貿易生意,全天候擺出武裝姿態,兇悍程度比男人更甚,自從富豪逝世後,她沒有結識新男伴,但卻覺得很有安全感。

到了50歲的某天,她乘的士是偶然聽到一首歌,心裏有異樣的感觸,司機說那是譚詠麟唱的《用去最後那半分溫柔》,他是倫迷,瞭如指掌。部份歌詞是這樣的:

為了最華貴那些感受 不知已倦透
就算有沒有轉機也去挽救
用去最後那半分溫柔 但亦不足夠
是你最後叫我這樣看透

Stella喜歡聽古典音樂,也欣賞英文老歌,但從來不屑聽廣東歌,一直覺得譚詠麟太俗氣,整天唱着情情愛愛,扮正氣而過於廉價,但突然被他這首歌打動,讓她有點羞於啟齒。

從唱片店找到那片CD,不知怎的,歌詞的確教她很感觸,那時發覺自己的溫柔在兩段感情中早就耗盡,不知何時開始忘記怎樣去愛人,忘記了怎樣對男人溫柔,忘掉了對面男人的心跳感覺。又或者說,是不是一直被男人奉為女神,所以她毋須主動去愛?她不懂回答。

年屆半百,換轉是男人,無論貧富還有機會覓得第二春,有錢富豪找少女玩玩也平常,但這個年紀的女人可以呢?如果說少女會為長出第一條白頭髮而震驚時,對於年歲漸長的女人來說,發現第一條陰毛變白才真正意識到老之將至,而腰間的肥肉像萬里長城一樣堅定不移,坐下來身體總是起摺,背部厚厚有肉,腰肢悄悄消失了,和下垂的乳房鬥強頑。然後身體突然多了斑點,臉容的肌肉都鬆馳了,年輕的秀麗經過時間洗擦,在沒有事先通知下蕩然無存,她終於知道自己真的成為「阿嬸」了。

輸給寂寞的女人

聽了那歌之後,她突然覺得心癢難熬,很想再一次心跳,很想再一次談戀愛,那怕是假的也好,最少在最後一次月經前,可以來一趟激烈的交合。Stella認為,這是不過黃昏的女人的普遍心態,她有些朋友,失婚後就到鴨店買春,或者包養新出道的年輕男藝人,有錢,一切好辦事。香港社會表面開放,實質極為保守,已婚男人濫交是風流,單身富婆跟小男友一起,大眾從來不信有真愛,總之一律是老女人性饑渴不知醜。看到壯男跟老女人在一起,外界就認定男的吃大虧,再難聽的說話都說得出。在永遠追求年輕的社會,中年女人對愛情和性事的需要,都變成一種難以原諒的醜惡。

Stella想起為趕潮流,近年唯一看過的本地電視劇《天與地》,劇中的金燕玲是女富豪,在知悉自己有絕症死快後,不是找林保怡暫借戀愛的感覺嗎?在愛情面前,女富豪回春變成小女孩,跟林保怡做年輕人拍拖會做的事,換轉成現實世界,不就是跟前風水師和女富豪一起的情況相似嗎?如果電視劇是現實,當金燕玲遇車禍身亡,林保怡應該要出來爭產,只是他大概不會懂風水和按摩。

女人從來都是愛情動物,需要寵愛和呵護,對甜言密語需索無度,縱使是暫借也好,如果有一個可以讓自己回春的撒嬌對象,甘心願意付出的程度,是沒有經歷過那種寂寞的人無法理解的。

Stella嘗試代入金燕玲和遇上水風師的女富婆的處境,寂寞如此,怎樣是好?那些都是輸給寂寞的可憐女人。以她的眼光看來,風水師的賣相絕不是她喜歡的類型;至於林保怡則「算ok」,如果這樣的人願意相陪10年,她應該願意把所有遺產都留給他,反正就是萬般帶不走。

當別人都嘲笑女富婆吃嫰草吃出禍,Stella私下卻佩服對方敢於行動,正如她知道公司一名40歲的男下屬正刻意討好她,那種討好是帶有機心的,雙方都像等待着某種時機,不知誰是誰的獵物。Stella也覺得對方「算ok」,但到今天還未有所行動,也許是怕流言,也許是不夠勇敢,也許是怕露體,也許是自己未患絕症……她自己道已不夠勇氣,但心裏盤算着,如果和金燕玲中樣有絕症多好,那時就有借口狠狠地再瘋狂一次,至於死後的名聲,留給活人去吵吵鬧鬧好了,反正死人就是冇眼屎乾淨盲,對不對?

沒有留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