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, 8月 25, 2012

搬屋札記3 - 最後一夜

下筆的時候還有十多小時,就要離開住了十年的小單位,說小,其實已經夠大,最少想擺放的東西全都能放進來,一直都在珍惜,所以才那麼不捨。

一直以為,我可以看着這個屋邨終結,畢竟這裏都有超過60年歷史,有太多時間的痕跡,怎看也差不多吧?結果卻是我先走,沒能看到最後,那種傷感,會礻遠埋在心深處。

十年,有太多大事小事無聊事發生過,開心可以傻笑,傷心可以痛哭,其實我是愛哭鬼,只是逞強不想在別人面前哭,寧可回家,回到最舒適的地方偷偷流淚,也會在被窩中哭個痛快,沒有人看到,可以放心地真情流露。

深刻的事情有很多很多,仍記得自己動手髹漆,很早就開始剝落,手工真差,反正也不影響生活,由它吧。

睡在靠窗處,把透明的玻璃窗貼上post card ,日間擋着陽光,意外地有馬賽克的藝術感,反正在自由的空間裏,想貼甚麼也可以。

一個人的部屋,可以為朋友提供臨時居所,數算起來,也有五六個朋友曾來寄住,長的半年,短的一晚,還有入住豪華獨立房間,連同時間的厚度,應該比五星級酒店更高貴。

沙士的時候,最能盡享獨居的好處,每天往疫症現場跑,回家卻不怕感染別人,死也是自己的事,但總有濃濃的末世感,甚至寫下交帶身後事的遺書,怕有一天再也不能回來。

那時候人心惶惶,卻意外地造就了那些不怕死的人一起去冒險,就是因為人人都害怕逛街,我跟那個原本不相熟,卻同樣不怕死的朋友經常結伴往外跑,還特意到淘大花園看《無間道》。我還記得,他為了振興經濟去牛頭角下邨吃牛肉麵,全店只有一人,結帳時卻沒帶錢,急忙向我求救,結果電話響起時,我剛好經過那間麵店,大家都笑得瘋了。

疫症的那段時間,經常覺得世界像停頓了,只得我們在城市亂闖,結果成了一生的朋友,我的家也幾乎變成他的家,經常借宿。這個屋邨有長長的走廊,他常說這裏是電影《見鬼》的現實場境。或許是真的,因為老人特多,經常見救護車出入,黑箱車也不會令街坊驚訝,還有是老人家燒炭、病死在家,有些個案,門前都沒有擺放白爉燭,可能是孤獨老死,靈魂依戀塵世,回來多看一眼也不稀奇。

看管理員泛濫的現世,這裏的管理員其實不少,但地下還是中門大開,只有在屋苑出入口有人看管,比起甚麼甲級保安自由多了,唯一糟糕的,是據說互委會通過不准拍照,但我當然不聽話,經常被那些無奈的保安員阻止,好幾次幾乎吵架。

在石硤尾邨還沒拆卸時,這裏附近是個活歷史圈,只要細心走走,就明白半世紀前的公屋房屋外貌,政府嫌老舊,但卻是老街坊的生命座標,走到那裏都有一條歸途。那時候走到走廊盡頭,就能看到很美的日落,飛機剛好晾過天空,心也想遠飛。後來矮矮的大廈拆去,拔地而起的是四五十層高的新石硤尾邨,我多想也住在高層,能遠眺西九龍景色,當然不能如願,卻連日落都被擋住,數月前大廈的燈光漸多,住戶入伙了,我要離開了,心裏的嫉妒令我幾乎要爆炸。

時間頭也不回地溜走,更多的片段不斷在腦海中掠過,失去了回家座標,原來那麼不踏實。在地產霸權下不能再獨居了,只能跟朋友分租單位,自由不再,決定來一趟最後的夜跑,讓該留的淚化作汗,謝謝這間小房子讓我棲身,讓我歡喜讓我憂。

最後一次在屋邨入口看到夕陽,很美,只是近黃昏。

1 則留言:

cherry 提到...

有幸, 我也曾往這間屋子鑽, 還有附近屋的小吃, 然後踱步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