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, 8月 29, 2011

雪櫃裏的水果──徙置區孩子成長記

家中有五兄弟姊妹,我排第四,小時候一家七口擠在只有百多呎的徙置區木屋,也許因為那時個子小,是較同齡女孩學育得慢那種體型,所以總覺得那個家不算小。

記得是一房一聽,所謂房間就是僅僅放得下了兩張碌架床,七個人分睡在四張床板,我很多時候也跟二姐睡,有時大姊也會擠在一起,那種肌膚相接的感覺,溫暖而親切。五個小孩年齡相差兩年左右,沒甚麼代溝,臨睡前最愛隔空對話,或者跟旁邊的姐姐說悄悄話,吵得爸媽多次責罵才肯睡。

至於飯廳,勉強放得部下老爺電視和一張飯桌,最重要的角落給神枱霸佔了,小小的四方飯桌寒酸地擺在一旁,在長輩們心目中,神的位置比人更高重,學懂卑微才甘於窮吧?那張飯桌對七口家庭來說當然小得無話說,吃飯時不用把手伸長就能過河,反正飯菜也不會多,電視才是主菜。

在香港,七十年代的貧窮跟廿一世紀的貧窮不可同日而語,爸爸當苦力,是日薪工人,當然還沒有最低工資保障,那是出賣勞力的原始幹活,汗水沒有添上任何浪漫色彩,請別想像吳楚帆托發泡膠米袋的英姿,有的只像林雪吐了痰叼着煙頭頂硬上的咕喱格局。爸爸是典型的潮州大男人,嗜煙好酒,膽小卻脾氣暴燥,明明沒有任何本事,卻很大男人主義,心情好時會給媽媽一點錢,然後便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態。我們五個孩子都不喜歡他,年幼時無力抵抗,便死命躲避,哥哥姊姊稍為長大後,則經常出言頂撞,是個不和睦的家庭。

媽媽也是典型的潮州女人,對丈夫逆來順受,當區域市政處(回歸前的名稱)當掃街清潔工養家,她好像認定要用這生來償還前世孽債,對丈夫唯命是從,以我等「尊貴港女」而言,那絕對是人生的反面教材。換轉是今天的女性,早就離婚或拋夫棄子投胎重生,何需卑躬屈膝?但媽媽就那樣忍了一生,直至爸爸去世之後,把那份愚忠奉獻給拜神事業,頑固得海枯石爛,只要她覺得舒服,我們也隨她算了。

小時候家裏甚麼都缺,但肯定沒有拿綜援,入不敷支是必然的,全家只好想盡辦法開源節流,上學非但沒有零用錢,反而要拾荒賺零錢,長大後腿力特強,可能就是靠踏汽水罐鍛練得來的真功夫。那個年頭徙置區裏沒甚麼富戶,反正都是均窮,能到區外走走已像出國般大件事,這些那些,對窮街坊都習以為常,孩子放學後要幫手張羅家計收入,或者穿得破爛殘舊,也沒有人會覺得可憐。

鄰里之間溫情是有的,但也缺少不了暗裏計算較勁,記得媽媽和相鄰的太太,每到新年互封利市前,大家都暗裏算好要給多少錢,要計算至互不拖欠的地步。至於那些獨居婆婆伯伯,有時派的是一張紅紙,寫上財神或健康字句,孩子們拿後隨手便丟,任何年代都好,虛幻的祝福當然不及真金白銀那麼受歡迎。

在徒置區長大的我,一點都不覺得「自力更新」的生活態度叫做「有骨氣」,也請各位高官不要套上「這就是獅子山下的奮鬥故事」,若那是獅子山下精神,肯定是病,即是精神病。撫心自問,當年若有今天的社福安全網去承載苦難,我是否還會穿梭小巷,翻遍垃圾桶找尋鋁罐紙皮呢?是否會潛入快要遷拆的木或地盤去收集銅線變賣呢?那些銅線原有膠綑邊,我們會用報紙點火把它燒成橙澄澄的銅,很值錢的,運氣好的話,一次過能賺上百元,夠花大半個月。

那時變成野孩子,是形勢所迫,是歷史機遇,是命運的無奈,獅子山只是課本上的一偵圖片,而不是我們的精神面貌,若這樣也算數,那其實是精神病的一種。

我們家五個孩子都愛吃疏菜水果,在物質缺乏的年頭,很多水果都在山上或鄉郊偷偷採摘得來,蕃石榴、大蕉、杮子、野桃、桑子、枇杷、芒果、荔枝、龍眼、黃皮、很酸的四季柑……名符其實是不時不吃,靠自己勞力得來的,特別甜美。記得有一次鄰居的婆婆送來四分一個西瓜,由我接收了,原本該等媽回來,由她向人家道謝後再全家分享,我卻抵受不住那種鮮細誘惑,切了一小片來吃,反正形狀也不會差太遠。但吃完後覺得不夠,反而想吃更多,切了又切,終於乘下僅僅的一小片,媽媽回來後東窗事發,免費贈送一頓藤條蚊豬肉,這次終於飽了。

我們也喜歡吃橙,但通常是媽媽先用來祭神,放了幾天才讓人吃,有時是乾水了,有時是味道有點變了,但除非是壞掉,否則都會吃下肚。只有在農曆年的時候,媽媽才會購入一箱新鮮大橙,既用作酬神,也拿來送禮,剩下的我們就可吃個痛快。那個時候的橙好大,末端特別肥美,小孩都愛叫那個地方做「橙籮柚」(即橙屁股)。大家都是用手把橙皮去掉,為了延長美味體驗,會把橙肉逐片逐片細緻撕下去吃;燈籮柚那部份的果肉紋利是不規則的,撕開時很考功夫,卻被視為一種值得自豪的技巧,現在回想起來有點無聊,但偶爾還是會重覆做這種事,橙汁的味道與回憶的畫面混和在一起,是成長的苦澀。

後來我們終於上樓了,搬了去公屋單位,添置了新雪櫃,也常常有水果吃,但總是很快吃掉。記得有一年,農曆新年後大約個多星期吧,我打開雪櫃,看到有很多很多橙,那時候頓悟起,兄妹弟都各有各忙,留在家的時間不多,不會再爭吃水果了,原來我們真的長大了。

後來我也搬出來獨居,還是一定要讓雪櫃永遠有水果,反而很少吃橙,可能以往吃得夠多了吧。近日轉工了,忙得天翻地暗,回家就是睡,睡醒又出門上班,有時候是連續兩天都沒有打開過雪櫃,沒空細看內裏的生死循環。前幾天終於嗅到異味,啊,原來荔枝發霉了,梨子壞了,蘋果乾水得縐皮了,還有一個剝了皮的柚子,軟軟的果肉外,長了綠色的霉菌,當然把它們丟了。雪櫃的水果清空後,那一刻,覺得自己真的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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