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日, 8月 28, 2005

愛你變成害你

日本漫畫《怪物》(Monster)裡,有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色叫米希,在第十三冊出場,與男主角天馬醫生在拘留所相遇。米希是個逃獄專家,他最擅長裝病欺騙獄警,然後伺機逃走。

米希討厭被困在狹窄的空間,因為小時候被爸媽遺棄在儲物箱內,他只能在漆黑一片中呼救。三天後,虛弱的米希終於被發現,看來快要死的他,躺在病榻上時,旁人都對他很好,自此以後,他變得很懂裝病,能把所有人騙倒。

葵涌發生七歲男童被斬事件,無論背後有什麼動機,都是令人心痛疾首的事,受害人當然值得同情,各界人士紛紛向他伸出援手,執法機關矢言全力緝凶,黑道中人亦不恥傷害弱小的行為,聲言會協助追捕刀手,整個社會霎時間充滿正氣。

除了無形的關心外,市民連日來絡繹不絕的送上玩具、花籃、果籃及書本,各界亦發起捐款行動,估計可籌得逾百萬元善款。

站在前線的記者目睹事件發展,有人私下這樣說:「若我遭人斬斷手就有這麼多錢,也不是壞事。孩子的家庭那麼複雜,說不定會上演一場爭產事件。」

行外人聽見後,一定破口大罵說話的人是涼血動物。但細心想想,對一個自少缺乏愛與關懷的七歲男童,錢有用嗎?玩具重要嗎?圖畫和水果是他想要的嗎?他缺乏就是這些?他「想要」的,和「需要」的,到底是甚麼呢?

遇襲男童身世複雜,父親與生母分手後再娶,卻未有與兒子同住,只讓他與祖母相依為命,可見他一直都缺乏父母的愛護。事件發生後,生母繼母互數不是,父親對誰是行兇者則表示「心中有數」,案件內情相信會相當駭人。

在這種環境長大的小孩子,被斬傷後沒流半滴眼淚,卻突然成為父母親友以至全港焦點,連特首、偶像明星都趕緊表達關注,他的心理除了飽受恐懼傷害外,會不會對突如其來的關愛,不懂怎樣接收和處理?

心理學家與經歷慘劇的小孩會面時,一般都集中在關注「創傷後遺症」層面,而忽略了過份受關懷產生的負面作用。筆者曾與一名經歷倫常慘案的女童深入交往,她遭父親刺傷後一度危殆,幸好終於保住性命。那女孩事後備受親友及社會人士關懷,大家對他百般遷就,結果她性情漸變,由堅強懂事變得任性難教,非常橫蠻無禮,並認為身邊的人對她有所虧欠,理應要對她好一點。幸好一名牧師對女童循循善誘,對她的母親也作出輔導,終於讓她變回為人設想的可愛女孩。

金錢,當然不是萬能,但肯定是表達愛心的最直接方法。港人在南亞海嘯一役,善款總額逾五億港元,若以人均數字來看,又是冠絕全球。但付款過後,卻沒有多少人願意跟進救災情況。那不過是一年半載的事,災民如何淒慘的新聞現已變得沒有「市場」,反而侵吞善款的醜聞卻時有所聞。

現實裡,不少例子說明金錢的不是最好的援助方式,有時善意捐出的錢,反而是悲劇的源頭。除了因為爭奪「從天而降」的錢財而引起紛爭外,受助人的生活方式和心境也可能因錢變質,凶吉難料。數年前一名男子為救小童遇溺死亡,遺孀獲市民百萬元捐款,不久便有婦人拖著女兒出來大吵大鬧,聲稱是死者的情婦,要求分享善款,兩個婦人透過傳媒公開指摘,教整件「英雄事跡」蒙污。

受襲男童的父親,早已表明自己雖不算大富大貴,但經濟情況尚可,有能力照顧兒子的生活云云。然而媒體卻「自發」地為傷者籌款,單是藝人明星已答應捐助數十萬元,而市民善款也肯定陸續有來。

有報館呼籲讀者捐款時,註明款項將用作醫療、學習、生活費用及懸紅緝兇,並交由律師行託管,及成立基金管理委員會研究捐款用途。但更多傳媒只單純地把錢交給男童父親,拍一張收款照片存檔就當了卻心事,男童的傷勢卻不見得會因轉好。

可以肯定的說,在香港社會裡,就算男童一貧如洗,醫生亦會盡力為他療傷,並只會收取公立醫院費用。以男童情況來說,能夠完全康服固然是好,他日若需要特殊儀器,亦可向不同福利機構申請,故大筆金錢對他的康服進度其實幫助不大。雖說錢可以為他改善生活及學習環境,但亦不能忽視會對家庭帶來極大沖擊,若善款令男童長期得到父母照顧與關懷,那當然最好,否則便要好好監察款項用途,免讓善長愛心付諸流水。

這宗被特首曾蔭權形容為「人神共憤」的傷人案,男童身體承受的傷害固然殘酷,若外界對他投入過量和不適當的關愛,就是另一層次的傷害。捐助別人時,應三思而後動,緊記海耶克的至理名言:「通往地獄之路,往往由善意舖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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