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, 4月 19, 2005

老屋村情懷

居住的屋村已有大概四十年歷史,外牆經多次抹漆遮掩仍蓋不信風霜,漆油肆意地剝落,露出千層木一樣的皮膚,層層疊疊,再厚的批盪也歲不住歲月的痕跡。飽歷風霜的大廈外牆、佈滿?跡的鐵閘窗框、石屎地上深深淺淺的破洞、老人手臉上深邃的縐紋,都是沉積在紫砂茶壺底的茶跡,有意無意間告訴路人何謂世故。

春去夏來之際,曾經是小孩唯一領土的遊樂場平台,躺著一張張從寒冬走來的厚重棉被與床單,毛線有點披口的大衣也來湊熱,拼貼成場沒有模特兒的時裝展。旋旋轉、滑梯與鞦韆像穿上厚衣,像冬日迎向太陽的怕冷小孩;在微涼的晚春風吹拂下,老人曾經顫抖的嘴巴,再次堅定輕快的語調訴說往事。

一條滿身長滿瘡疤的甩毛老狗,是行人路上的土霸王,沒有人知道牠的歷史,沒有人會為一條老狗著書立說。但甩毛狗總是三餐不缺,路旁放有兩個簇新的大碗,夏天時偶爾會有雪糕杯,是牠最喜歡的士多啤梨味,把雪糕舐盡後,老狗化身烏嘴狗伏在路上,人來人往間,老狗在急速的步伐伴奏下進入夢鄉,祈求來生千萬別轉生為人,嘴角的一絲微笑,似在嘲諷營營役役的傻瓜。

老屋村就像北京的胡同,以歷史的長短來計算,數十年的建築物在香港來說就是老怪物,公共屋村是香港經濟初起飛時的產物,是窮人追求夢想的踏腳石,從山邊木屋走進石屎森林的居民,像劉姥姥初入大觀園。當更高、更豪華、更漂亮的屋苑陸續建成,屋村相對成為狹隘鳥籠,能飛出去的人不少,但留下的人更多,不知不覺間便捨不得離開,老屋村溫情成了值得頌讚的香港情懷。

老屋村的魅力不在於嫵媚,而是在於那份老奶奶般的愛心溫情。那天到酒樓買了許多點心,到付款才發現身無分文,老闆見我狼狽地翻著背包,不用多說也明白是甚麼一回事,依舊熱情地把食物包妥奉上,輕描淡寫地叫我改天再來付錢。我說先跑回家拿錢吧,他反而著緊地叫我別急,無謂在大清早便弄得滿頭大汗,我只好腆著臉接受一頓「霸王餐」。

回到辦工室把點心與同事分享,也順道訴說這件烏龍事,還自揭曾經多次這樣在屋村餐廳白吃一頓(最後當然有付錢)。同事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,他們還以為這種事早已絕跡了。住在豪華屋苑的朋友也試過遇到同樣情境,瞥見老闆帶點不屑的神情,她只好急召友人到場解困,然後不敢再到那餐廳光顧。

老區的商戶,與顧客的關係不是單純的買賣交易,還有一份鄰舍情懷,對陌生人也存著一份信任。

沙士肆虐那年,香港變成了悲情城市,與朋友相約到牛頭角的淘大花園看戲,那處是沙士的風眼,其中一幢大廈裡有數十名居民染病,許多人都死了。街外人不敢進去,內裡的居民能走的都走了,曾經繁盛的屋苑如同死城,我們這些閒人只好來振興一下經濟。

朋友往戲院途中,被附近牛頭角下村的麵檔簡陋景緻留住,嘗過夢昧以求的味道後才發現沒錢,急忙打電話來求救。那時我剛好在麵檔門前經過,看見老闆娘以紅光滿臉的笑容站在他身旁說:「沒關係啦!遲些再回來付錢啦!或者洗碗囉。」我肯定老闆娘沒打算讓朋友去洗碗,她冒不起碗碟盡碎的風險。就算朋友蓄意吃霸王餐,或者是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(已經是啦),她都不會計較,因為她的臉上,流露著老區獨有的寬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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